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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读到了一篇经济学家写的名为《新一代智能制造的主要特征及其对全球经济格局的影响》(以下称“该文”),感觉该文很可能代表了体制内经济学界对智能制造的当前认知水平。该文总体上写得行云流水,文字顺畅,叙事宏大,不少群友点赞,放到5-10年前,这应该是一篇优秀文章。但是如果以今天的科技发展态势、智能技术水准和国内外形势大背景来评判,能看出该文作者其对“新一代智能制造”的时代背景并不清晰,技术定义和论述方式并不恰当,一些观点写得明显有偏差。因此笔者想给出一些分析,看看偏差在哪里,权作技术讨论,欢迎批评指正。
该文在7月发表,恰好与6月某些著名工信专家的“新一代智能制造”论坛发言形成呼应——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套对2026年产业可能产生重要影响的智库话语体系。这种看起来特别权威、读起来铿锵有力、干起来不太管用、剖析起来体系落后的高端智库文章,是近十年国内智能制造学术圈的一个典型现状。
如果说工信领域专家报告是“工程专家思维”的滞后,那么该文作者的文章则是“经济学家思维”的错位——该作者把“新一代智能制造”纳入自己擅长的工业经济学,直接嫁接到“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叙事上,这种论述逻辑表现出该文作者对当今飞速发展的真正的“新一代智能制造”核心技术——生成式AI、AI原生制造、算力底座、工业智能体等技术现状,了解不够,对中国口径的“新工业革命”的常用表达,领会不够。
该文作者文章谈了“新一代智能制造”五个特征:1.生产方式革命(大规模标准化→差异化定制);2.人机关系革命(替代→协作→共融);3.生产效率革命(线性→指数);4.产业组织变革(链式→平台生态);5.社会形态变革(单一技能→复合型人才)。
同样在7月,埃隆·马斯克在23日接受英国杂志《经济学人》专访时,谈了五个重要观点:1.大约五年之内,人工智能的综合智力水平,将会超越全体人类智力总和,十年尺度来看,人类大概率不再是主导世界的力量;2.阻止技术浪潮几乎不可能;3.人类拥有共同的底线。同时治理不能只局限美国企业,必须纳入中国AI研发团队;4.人为设置壁垒无法阻挡中国AI产业前进,限制交流只会割裂全球技术生态;5.让人类成为多行星物种,规避单一星球灾难带来的文明灭绝风险。
对比马斯克的五个观点,该文作者的五个特征高下立见。其重要缺失在于,五个特征均未触及“生成式AI”这一关乎“新一代智能制造”发展的最大变量。参见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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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征 |
文章中论述 |
2026年产业现实 |
差距与不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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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生产方式 |
“用户可以通过APP选择颜色、内饰、动力配置…工厂按需柔性生产” |
生成式AI已能实现“输入自然语言需求→AI自主设计3D模型→自主规划工艺→自主编程控制→生产”闭环 |
仍是“信息化时代的定制化”思路,未提AI自主设计、自主工艺规划、自主代码生成,与“AI原生制造”相差甚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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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机关系 |
“具身智能…是‘机器成人’,成为企业的数字员工” |
生成式AI+具身智能已实现工人用自然语言指挥机器人,AI自主分解任务 |
将“具身智能”理解为传统机器人的升级。“数字员工”也未必一定是具身智能,智能体也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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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产效率 |
“生产系统具备了自主学习和决策能力,生产系统的效率提升…‘指数级改进’” |
生成式AI带来的不仅是“学习优化”是“创造新方案”,AI可自主发明工艺路径、生成合成数据替代物理试验 |
以2017年定义的,大都属于“判别式”的五种AI的效率优化叙事,未触及“生成式AI”的百倍效率重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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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产业组织 |
“依托工业互联网平台,…形成可动态调度的资源池” |
OpenRouter上中国开源大模型已占前六,开源生态正在重构全球产业组织 |
强调工业互联网平台思维,未认识到开源大模型平台才是新的产业组织核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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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社会形态 |
“需要‘工艺工程、数据解读和系统思维’的复合能力” |
大模型已能自主进行数据解读和系统思维,人类角色应转向“目标设定+伦理监督” |
严重低估了生成式AI的能力跃迁,仍用“人机协作”叙事,回避了“人机权责重构”尖锐问题 |
2026年下半年伊始,当DeepSeek V4已经100%运行在华为昇腾上、当中国大模型的周token调用量超美国两倍时,仍在沿用信息化/数字化概念,讨论“通过APP选颜色”、“工业互联网平台资源池”等常规技术,尽管整体上讲的内容很丰满,但是也表现出该文作者确实忽略了生成式AI技术飞速跃迁的现实,所强调的重点无法准确表达“新一代智能制造”的当今技术特征。
该文作者对“具身智能”概念的理解不是很全面。其观点:具身智能以“机器成人”的形式,可以成为企业的“数字员工”,这是对的。但是忽略了,没有“身体(物理设备)”的多智能体软件,也可以成为企业“数字员工”,例如目前已经商品化的“产品设计创新智能体CAI”软件,就可以以“数字员工”形式,通过“文生文,文生表,文生图,文生3D动画”的生成式方式,把产品概念设计的效率,提升约百倍。
该文作者认为具身智能是“感知、决策、学习能力的自主化”,却忽略了生成式AI对智能体的关键的赋智、赋能作用。尽管作者也谈到“人工智能”,但读者要注意的是:文中的“人工智能”,是指2017年定义的“新一代人工智能”中表述的五种人工智能,即“大数据智能、跨媒体协同智能、人机混合增强智能、群体集成智能、自主智能”,作者在文章中专门引用了“大数据智能、人机混合增强智能、群体智能”这三种。这些9年前的AI并不是今天的生成式AI,这是技术代际的错位。用“上一代人工智能”当作“新一代人工智能”,来论述今天的“新一代智能制造”,是作者的一个疏忽。
在论述智能制造带来的社会后果时,该文作者提到可能产生“智能鸿沟”,这是一个睿智的观察,但是,智能鸿沟到底是基于“上一代人工智能”的“智能制造”所导致,还是真正的“新一代人工智能”所导致,没有说明和界定。真正导致智能鸿沟的原因,还是新一代生成式AI。作者提出“要主动进行制度设计、教育革新和社会引导”的初衷是很好的,但是是不够的,因为没有触及根本原因。智能鸿沟的形成,并非是教育体系和制度设计的不足所导致,而是生成式AI本身对劳动市场和教育领域的双重颠覆性冲击所造成的。当生成式AI已能替代中级工程师的工艺设计工作、替代80%程序员写代码时,仅做“教育革新”是治标不治本的,因为教育本身也正在被AI颠覆,高校老师现在连怎么上课,都成了亟待解决的大问题。学什么,教什么,怎么学,怎么评价教出来的人才,这是一个需要多部委共同协调解决的社会性、革命性的大问题。作者未对此进行延伸思考。
该文作者在“实现路径”中强调“数据要素进入生产函数”,并指出“数据遵循边际报酬递增规律,数据具有非竞争性和正外部性,边际成本趋于零”。这些表述在经济学教科书中完全正确,但对于解决企业数据的核心痛点问题,如同隔靴搔痒。
关于“数据要素”的现实困境是:
该文作者只字未提企业的上述数据困境。其实建国70多年来,绝大部分企业从来就没有关注过该如何管理自己的企业知识,数据资产严重确实,更遑论“数据要素”。
该文作者亦不了解生成式AI带来的“合成数据革命”——当大模型能够帮助企业生成高保真的工业仿真数据时,真实数据的稀缺性将被彻底改变,“数据要素”的逻辑本身需要重写。以合成的高保真的工业仿真数据训练机器人和汽车,已经取得成功。
在“平台生态”方面,该文作者仍停留在“依托工业互联网平台,将设备、技术、人才、数据等要素数字化、标准化、模块化”的传统叙事。2026年的产业现实是:
这意味着,产业组织的核心不再是“企业主导的平台”,而是“开源社区主导的生态”。该文作者未在开源生态上着重笔墨,仍在用“链式→平台”的二维演进模型,来描述一个“开源智能体网络”的动态三维现实,认知面确实窄了一点。
该文作者在文章后半部分用了多个段落分析“新一代智能制造重塑全球经济格局”,提出“比较优势的逻辑被重构”、“全球价值链的地位分工”、“全球竞争规则被重新定义”等论述,这些说法字面上显然正确,放在2018年以前没有任何问题,但2026年7月的现实是:
在这种技术竞争和国际背景下来讨论“新一代智能制造重塑全球经济格局”,未免有些尴尬,“新一代智能制造”内涵没有论清楚,“重塑世界经济格局”大概率也是一厢情愿。在良好的意愿下,作者认知带有一定程度的战略模糊和去政治化的天真。
自新工业革命发生以来,全球工业智能化的发展趋势,并不是十多年前大家设想的中西方“共建”剧本,而是发展成为“中美两套体系的竞合”,欧洲体系已经落伍。
此前都是西方定义规则,中国跟随,快速赶上。如今中国想要“定义规则”,以“新一代智能制造”发展智能经济,前提必须是构建自主可控的技术栈(芯片→框架→模型→应用),而不是靠“比较优势升级”的温和叙事去取得成功,这种叙事的梦境,早已被始于2018年并且愈演愈烈的打压、断链、实体名单等各种操作,打得粉碎。
“重塑全球经济格局”需要关注的重要问题是:
上述问题已经不是“全球价值链的地位分工”的经济学议题,而是国家技术主权的生存问题。不着眼这些“新一代智能制造”的“地基”,而只聚集“新一代智能制造”的“阁楼风景”,就如同沙滩上盖高楼了。
该文中写的“新一代智能制造将是人类历史上第四次工业革命”,“新一代智能制造之所以被称为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核心标志”的语句,严格地讲,有以下问题:
德国人认为“第四次工业革命=工业4.0”,这是以德国人为代表的欧系工业思维的常见表述,沿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说法将会落入“工业4.0”的话语窠臼。国 家层面的表述很睿智,只讲这是一轮“新工业革命”,不讲工业革命的代际划分,因为代际划分是有学术争议的。
在2019年以后,国 家层面对“新工业革命”的表述口径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绝不采用西方定义的话语体系。中国的新工业革命或新一代智能制造,没有必要与“第四次工业革命”这个西方定义的概念绑定在一起。
2026年,中国已经坐上全球科技与工业发展的主桌,有了强大的“议价”能力,绝不会再把自身发展权依附于欧系主导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技术路线。因此不应该有“新一代智能制造将是人类历史上第四次工业革命”这种不恰当的表述。
德国引领的“工业4.0”是一个概念成功、落地失败的欧系样板,中国没有必要再去对标和跟随。而美国引领的AI技术浪潮,已经呼啸而来,我们已经全力跟进,业界正在加紧研究工业AI的落地。高端智库专家不能在讨论“新一代智能制造”上,搞错对标方向,弄混概念和定义。
无论是经济学家的文章,还是工信专家的同主题报告,在本质上,两者都是用旧范式的话语体系,讲述2026年的“新一代智能制造”内涵,弱化了新范式的颠覆性与革命性。高端智库专家的文章,本应该对行业形成引领,但是却多处疏漏,方向偏差,技术落伍,让人感到遗憾。
2026年7月的中国,已经拥有如下科技与工业竞争能力:
上述能力中的单项,也许不能说成是“定海神针”,但是把这些能力综合到一起,就会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这意味着中国第一次有能力,从跟随定义转向自主定义。希望高端智能专家们,能够看到并深入研究这些事实。
真正的问题不是“新一代智能制造是什么”,而是“谁有权定义它”。当国内的高端智库专家们仍在畅谈“柔性生产”、“上一代人工智能”时,产业界已经在用生成式AI大模型重构设计、用开源智能体重构产线、用国产算力重构国家数字底座。
新时代需要的不只是新话语,更需要敢于直面技术脱钩、敢于承认旧范式失效、敢于提出自主定义新规则的智库专家群体。
所谓的“新一代智能制造”应该贴一个时间标签了;2025年之前的“新一代智能制造”,并不是真正的新一代;2026年应该是“新一代智能制造”元年,真正的新一代智能制造,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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