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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萍|我在乌兹别克斯坦看中企大出海(万字长文)
2026-09-03 60

咸海,正在显著消失。它剧烈萎缩的地方,就在中亚五国的中间:乌兹别克斯坦(乌兹)和哈萨克斯坦(哈萨克)的交界处。这个巨大的生态灾难,跟前苏联的“白金计划”要在沙漠里强制种棉花有关。由于河水被改道,咸海缺少了注水口。人们记忆中的隐约印象,背后都可能有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现在,乌兹已经成为全球第六大籽棉产棉国。而中国则成为棉花产业的主角之一。这一次,中国要讲一个不同的棉花故事。

强烈的俄罗斯和中国元素

中国国民现在大量涌入乌兹,1-7月进入的人口达到26万人。这些大量经商的人员,在每一个可能的商业地盘寻找机会。

中国在乌兹有6000家企业,占该国2万家外企的30%。而在两年之前,俄罗斯还以3000家排名第一。中国的公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地涌入乌兹别克的商业版图上。

乌兹2025年外贸总额达812亿美元,贸易逆差约135亿美元。乌兹的最大出口国是俄罗斯,总额相当于排在第二和第三的中国和哈萨克斯坦之和。而在进口货物方面,中国则接近排名第二到第五的俄罗斯、哈萨克、土耳其和韩国的总和。俄罗斯和中国,是乌兹最重要的两个贸易国家。

俄罗斯不仅是乌兹销售商品的主要目的地,也是接受侨汇的第一源头。乌兹强烈依赖侨汇,全球接收侨民汇款排名前十位左右。2025年侨汇达到高峰190亿美元,占比GDP近14%,有75%来自俄罗斯,北部的哈萨克也有5%。这一点,强烈地反映了它的人口结构和经济关系。苏联解体之后,乌兹有100万俄罗斯族人离开,前往俄罗斯和哈萨克。对比而言,哈萨克的侨汇收入只有不到30亿美元,占比GDP不到3%。实际上,哈萨克反而是劳工人口净进口国。 

乌兹的重点经济圈
Source:《乌兹投资指南2026》,pwc)


乌兹的经济版图,大体可以分为四个经济圈。

东部盆地的费尔干纳、纳曼干安集延,类似中国的“东三省”位置这里都是人口大省,三州总和超过千万。这也是乌兹农业的重要地区。由于离中国新疆喀什西部的伊尔克什坦口岸等很近,有大量的中国贸易公司在这里聚集。而安集延正是中吉乌三国铁路的终点。

偏北的塔什干州和锡尔河州,加上首都塔什干,可以看成是环首都经济圈。

中部的纳沃伊州,是除了自治共和国之外的面积最大的州。这里沙漠广布,矿产资源丰富,其黄金产量这两年给乌兹的财政注入了巨大的外汇储备力量。而核工业必不可少的铀矿,就在这里开发。

南部的撒马尔罕州是人口最大的州,接近440万。撒马尔罕作为乌兹第二大城市,形成了一个辐射周边国如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和阿富汗的经济圈。

再往西部,则人烟稀少。经济的脉搏也随之变得微弱。

双城记

了解一个国家商业结构最快的办法,可以采用“双子城”的方式。在越南,首都河内展示了政治影响力为主的商业板块,而在南部胡志明市则更容易感受市场化的流动性。乌兹的首都塔什干,和南部第二大城市撒马尔罕,则同样可以感受到乌兹的大部分经济面貌。

乌兹有3800万人口,首都塔什干超过310万。这是一个平静而有活力的首都。这里的建筑依然是整齐划一的,酒店跟旁边的居民楼并无显著不同。街道干净,简直像水冲洗过的。公交站台上尽管是破旧的把手和褪色的红漆,但上面依然有一个体贴的顶棚。这提醒我们来到了一个以集体秩序而见长的土地。上次见到这样的苏式建筑风格,还是在波兰首都华沙。老大哥的身影投射百年,横跨着广阔的亚欧大陆。

街上流动的车辆,压倒性地以雪佛兰为主。很多车型在中国20 多年前就已经被淘汰。上汽通用五菱曾经热销的雪佛兰Spark(乐驰),在这里挂着雪佛兰Spark车标,依然非常普遍。不过,中国汽车已经开始登场。四处可见的比亚迪SUV,其庞大的身躯让周边雪佛兰车相形见小。在塔什干,宋Plus俨然已是新中产的标配。

这里的车位都没有划线,大家随便路上停。这里也没有地下停车场,也不用交停车费。塔什干这个快速发展且富年轻活力的城市,还没有做好迎接汽车拥挤的准备。或许,马上就快了,中国车会填满每一个大街小巷。邻国吉尔吉斯坦在放开对纯电动车的免税进关之后,2025年底全国注册量已突破1.5万辆,2026年免税配额进一步提高至2.5万辆。在中亚,或许没有一个市场能挡得住中国汽车势如洪流的产能。

实际上,比亚迪能够成为冲击雪佛兰的第一杀手,得益于它与乌兹最大的汽车制造商 UzAuto合资工厂。这个工厂就在首都西南的吉扎克州,这现任总统的家乡。每个支柱产业背后都是政府高官产业或者财阀产业这些广泛的触角和影子交易的交织,在这里不足为奇。这就是中亚五国的经济政治一体化生态。

如今塔什干街头上,也出现了宇通电动公交车和比亚迪警车。中国正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撬开这个传统势力的国家——通过国家购买力进入既有的市场。这也是新总统喜欢的方式。米尔济约耶夫总统2016 年上台之后,首先面临的就是老总统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实力。即使已经上台十年,但要建立自己的影响力,依然并非易事。

米尔济约耶夫一定学过中国宋太祖杯酒释兵权的故事。乌兹的方法是大量吸引外资,来稀释传统家族的权力。这正是乌兹当下特别看重投资的原因之一。这里的各地政府官员,可能是仅次于中国的全球最忙碌的官员。他们四处奔波招商,而中国则无疑是头号金主。双方来往如织。

如果街头让你感到乏味,那一定是在中部城市撒马尔罕的街头。这里的街道很干净,楼房都很低。在乌兹别克,高于六层楼房是需要格外交付“空间税”的。这里树木很稀少,个头也不高。它们都像贴在路边那些建筑墙上的静物画。乌兹人极其爱惜树木,每个人都必须照顾好门前的绿植。如果自己家里的小树枯萎了,必须报备,否则会有人找上门来算账。实际上邻居也会主动地监督你的情况,这种群众监督群众的模式,让人脑海里会浮现出令人不愉快的老大哥影子。但在这里,这似乎已经变成了一个集体道德的体现。

然而代表乌兹国家记忆的最重要城市,就是撒马尔罕。这才是乌兹千年历史的经历者。撒马尔罕是中国人想象中的丝绸之路的最佳锚点。

作为亚洲的心脏地带,中亚是东西方贸易路线的中间点。这一地理位置塑造了它成为思想交汇的中心,使得撒马尔罕、土库曼斯坦的梅尔夫等这样的城市一度成为繁荣的学问重镇。各种纷至沓来的贸易商人,加速了这里的物资流转。当然,这里也迎接了各种军队的征伐。

成吉思汗之后100年出现的帖木儿,是这片草原和沙漠上的真正霸主。与明朝初期几乎同时代成型的帖木儿帝国,再现了昔日蒙古帝国浩瀚的版图。彼时,撒马尔罕是丝绸之路上最重要的核心。而塔什干这座石头之城的光芒还远未显现。帖木儿本人曾经准备跨越天山,远征当时的永乐大帝。他死于途中,从而避免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两支陆军帝国迎头相撞。帖木儿的孙子兀鲁伯是天文爱好者,编制了当时极具影响力的星表与历法。那时的中亚,是全球文明最璀璨的地方之一。

帖木儿大帝离世之后,帝国开始崩溃。丝绸之路的贸易通道再次被中断。当西方文艺复兴的微光开始闪耀的时候,中亚古道上的灯火开始陆续熄灭。中亚的枢纽地位从此日渐边缘化。再往后,乌兹就处于北方强大民族的阴影之下,笼罩此后数百余年。

那么,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如何来回溯自己的民族历史和国家起源?或许每个国家都崇尚强权,也都有移花接木之功。真正的乌兹别克人,其实是在后来才来到现在的这个国土。而帖木儿帝国彼时早已灰飞烟灭。但是,乌兹人依然将错就错,把帖木儿大帝当成自己的创世英雄。为了巧妙化解这种历史叙事上的错位,他们将现代首都安放在偏北的塔什干。如此一来,历史的归历史,现实的归现实,二者相安无事。

于是历史就以另外一种璀璨的方式,提醒着这个民族辉煌的往事。撒马尔罕雷吉斯坦广场的三大经学院,是摄人魂魄的地方。这是造物者的魔方。只有神奇之手,才能将各种圆形、长柱形、锥形、长方形,如此神妙地结合在一起。繁复而不凌乱,富丽而不奢靡。

从远方看过去之后,它们构成了一种如几何拼图般精密的结构。最震撼人心的还是蓝色。蓝色仿佛是人类心灵的归宿。伊斯兰清真寺的蓝色圆顶,收拢着人们的内心。乌兹有90%的人都信奉伊斯兰教。然而在这里,宗教却呈现出一种高度世俗化的温和形态。人们不必像在印尼那样,恪守每天五次雷打不动的礼拜

那三座经学院,也正是这种世俗化的的解读。它所有的华彩都在它的外立面,走进去之后便归于世俗。到处都是一个一个的小商铺。这里似乎只需要形式上的崇拜与叹服,就足以完成心灵的涤荡。同其他中亚国家一样,乌兹别克斯坦正在寻找一种新的身份认同:既不倚赖旧有的苏联模式,也拒绝走向伊斯兰原教旨主义,以此来重新凝聚国民的心智。

而在当下,能够指示中亚与丝绸之路有着强烈联系的活化石,是撒马尔罕的锡约布(Siyob)市集。令人惊讶的是,它就紧挨着比哈努姆清真寺(Bibi-Khanym Mosque)位于雷吉斯坦广场以北约1公里处锡约布市场让人意识到撒马尔罕真的是一个商人之都。孩子从小开始就接受经商的熏陶,而人们的骨子里都是商人。《中亚行纪》一书中提到,这里即使最小的交易,不管是个香蕉还是橙子,都要讨论和协商。这就像仪式和舞蹈,一切都遵循严格的规则。

人们在这里自由地买卖、大声地讨价还价。电视和小家电都堆在一起。波轮洗衣机摆的到处都是,像塑料大玩具一样。初级商业形态的好处是,人人参与。在这里,做小买卖最美好的职业。而当人们购买那些印有“新疆”字样的编织袋里的葱头时,抬眼就能看见那个庄严的蓝色圆顶。

商业的形态,在这类似乎是漫不经心。然而中国大规模投资的注入,或将改变这样的松散方式。

中国投资热闹,人民币零感

在首都塔什干机场的柜台上,人民币可以兑换乌兹的本币——索姆。然而,一买一卖之间,就会损失10%的汇率差价。如果用美元操作,则只有5‰的损失。这个现钞兑换的细节,展露了美元的超高流动性,以及人民币在此地的小众货币属性。在乌兹的民间现钞层面,人民币国际化程度几乎为零。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中国商人高度活跃的流动状态,他们正以各种商业形态填满这里的街头。十年前的塔什干,几乎没有中国餐馆和超市。而现在,有上百家中国人开的酒店。商业流动越发炙热。中乌贸易 2025 年达到 160 亿美元,中国有120 亿美元的顺差。中国的FDI 投资额也达到了 40 亿美元以上,在乌兹别克投资来源国中占比第一。

有趣的是,尽管中国商贾云集,中资银行在乌兹却连一家营业网点都没有。而韩国银行、土耳其银行、哈萨克银行等在这里都有广泛的网络点和金融服务。

或许人们对乌兹的印象,还停留在货币索姆悠久的贬值历史中。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货币黑市几乎成了当地人默认的半公开换汇渠道。直到2016年米尔济约耶夫上台后,政府才开始强力遏制货币贬值。在乌兹,本币贷款利率普遍高达23%至26%,存款利率也能达到18%。美元存款利率只有不到4%。政府正在小心地维护本币,压制人们存储美元的倾向。如今,索姆的情况正在好转。在2025年甚至出现转折点,索姆呈现了小幅升值的现象。

中国银行对乌兹这样的外汇管制国家的态度,十分谨慎。中资银行选择将哈萨克斯坦第一大城市阿拉木图,作为辐射整个中亚的金融支点。阿拉木图离塔什干空中距离不到700公里。中资银行选择先落地哈萨克乌兹、吉尔吉斯、塔吉克很多人民币业务,借道哈萨克斯坦中资分行中转。

然而,2020年起,乌兹别克斯坦便已启动银行业的私有化进程。政府一度希望在2025年前将银行业中的国有资本比重降低至40%。Ipoteka银行就是在这一政策窗口期被加速催化的成功案例匈牙利OTP银行成功收购了该行,顺利完成了其私有化进程。

这是乌兹政府积极变革的一部分。这些加大市场化的决心和信号,不应该被忽视。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这些变化应该像雷达上闪烁的光点,必须随时捕获并立刻做出行动。

银行私有化的政策,后来开始变得谨慎。根据最新的“2030战略”,国资银行占比最终目标是55%。而银行出售的计划,也开始推迟。这意味着前期先行入手的企业,往往能够获得先机。在一个追求变革与工业化的国家,政策红利是有时效的。政策一开始往往有一定的漏洞,对于必将入局者,适合赶早不赶晚。

在乌兹,早期进入者往往有望获得政策倾斜与市场先发的双重优势。当大量人群围绕投资而来,商业呈现四下鼎沸而相比之下,中资金融的阵地,却依然一片静悄悄。

汽车、家电与钢铁

乌兹正在迎来各方面的投资者。

中小企业也在积极赴乌兹考察,日用品如纸尿裤、妇婴用品等存在不少机会。高出生率人口的国家,有日用品的各种需求总是格外旺盛。而大企业如新能源汽车、白色家电的境遇则各有千秋。

乌兹每年汽车销量约43万辆。雪佛兰估计占据8成以上的的市场,大街上到处都是“金领结”的小车。然而2025年底开始,电动汽车出现加速的现象。2026年的霍尔木兹海峡危机,叠加俄罗斯炼油厂被炸,让依赖外部石油的乌兹,更多愿意尝试电动汽车。2025年以前塔什干的中国汽车一共有6家4S店。而现在,销量第二的零跑汽车自己在首都就有六家店。零跑不仅依托国家代理商Evolution,也有自己的直销店做形象和品牌支撑。在乌兹,每一个巨头都不可小瞧。Evolution不仅仅是零跑的汽车经销商,也是广汽和问界的国家级代理。中国车企很难搞定的合规与清关,本地财阀能游刃有余地化解。在中亚国家,这种奇特的商业共生现象比比皆是。

中国汽车在乌兹,似乎是借助一场能源危机,而突然开始加速普及。相比传统的雪佛兰、现代汽车,中国新能源汽车在乌兹有着跨代的优势。而白色家电则难以找到这种巨大的技术差距,因此中国品牌在这里也呈现了极其克制的态度。迄今为止,海尔、TCL、海信等,都没在这里设立实体子公司。

乌兹人口达3800万,家庭数约1000万。这个市场至少对应年100万台冰箱的需求,看上去潜力巨大。然而这个想象中巨大的市场,它的零售却以一种个体户大卖场的形态,压制了品牌商大举进军的雄心。

首都塔什干,有着最大综合批发市场阿布萨黑(Abu Sahiy)这里很多家电和日用品是通过灰色清关渠道流入(缺少报关单也没有完税发票)。大量中国义乌广州货,要么北疆路线,通过新疆霍尔果斯到哈萨克的阿拉木图,再转运到塔什干。要么走南疆路线通过喀什,先进入吉尔吉斯斯坦的奥什,再转运到塔什干。乌兹别克跟中国其实并不接壤,它通过其他国家,完成产品的灰关进入。这是中亚贸易的一个只做不说的隐形而繁荣的通道。邻国吉尔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凯克的多尔多伊(Dordoi)集市,更是整个中亚首屈一指的灰清货物集散地

乌兹的家电零售,仍然处于中国的“前国美时代”。大型渠道零售商尚未出现。撒马尔罕大名鼎鼎的锡约布(Siyob)市集,昔日中亚商人的风貌完整地遗传下来。日常家电都是在讨价还价中成交。各种灰色清关的产品,使得终端销售价格随波逐流。价格体系完全失控,这正是品牌商最头疼的地方。

由于灰关的存在,中国家电商目前往往都是通过FOB模式(只离岸交货而不负责运输和清关入境),然后交由经销商自行运作。然而这种方式,不太可能实现真正的品牌突破。

让中国家电颇为忌惮的,还有本地的家电巨头阿泰尔电子Artel。年销售额32亿元人民币的Artel,是最大的本土家电企业。三星电子在这里也要交由其代工。Artel在乌兹形成半垄断的地位,其影响力甚至向北辐射到哈萨克斯坦。Artel属于AKFA阿克发集团,这是中亚少有的重工业制造财团。阿克发的铝合金门窗,垄断了该国60%以上的市场。而目前中国的大中型企业,还没有能够挤进来。值得一提的是,今年五月,阿克发在美国肯塔基新建铝挤压厂,是第一家赴美建厂的乌兹别克企业

如果中国家电企业选择在本地生产,则不再需要交付高额的进口关税(部分品类税率高达30%)。这个价格将会非常有吸引力,从而对Artel形成冲击。美的已在总统故乡建立了工厂,但产量释放缓慢。Artel这样的地头霸王,会如何反制,仍然需要仔细推演。

目前,乌兹正在申请加入WTO,或许这是中国家电商最值得期待的机会。当外部强制性国际规则开始取代那些古老的习惯,品牌商才能真正放开手脚一搏。

然而乌兹的家电市场,注定不会是一条自然增长的曲线。很多商业体系不完善的国家,市场会呈现一种爆发性增长的态势。此前不声不响,而在某一刻就会突然打开。这是一种典型的“危机开门”市场特征。

国际家电品牌在俄罗斯就曾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当日韩欧美品牌决定退出俄罗斯市场的时候,当地陡然出现了巨大的市场真空。已在俄罗斯有工业园的海尔抓住机会,迅速抢占留下的真空。当日韩品牌最近又试图重返市场时,曾经的统治力已经大为削弱。

在乌兹这样的国家,同样无法按照线性模型去推断市场规模。中国家电进入乌兹,似乎还缺乏一个闪电时刻:那一刻,风云突变,正如中国汽车所经历的。真正有所准备的,将是那一刻的赢家。

乌兹的房地产市场一直表现不错,在塔什干四处可见正在建设的楼房。房价也随着中国人的涌入,而出现漂浮上涨的姿态。这些建筑市场,对螺纹钢、彩钢瓦等都有巨大的需求。

然而,乌兹的钢铁产业却是一个畸形市场。钢材每年需求600万吨,而本国仅有约300万吨的产能,缺口巨大。2024年,乌兹进口钢铁达到24亿美元,大约对应着300万吨实物。由于乌兹是一个双重内陆国,进口铁矿石的运输成本极其高昂,因此其本土钢厂主要依赖废钢进行循环冶炼。

位于锡尔河州的福建旺达早已在这里深耕十年,建立了上下游的钢铁供应链。它的螺纹钢在当地已经排名第一。但随着大量中国企业(尤其是福建系钢企)相继落地,当地产能急剧扩张,产品价格却在内卷中难以抬升。叠加本地废钢供应量见顶,小型钢厂的生存空间已被严重挤压。

不过,情况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乌兹正在加强自主炼钢的决心。一方面乌兹也开始开发新勘探出来的铁矿资源,另一方面,它也从邻国塔吉克斯坦获得一定的铁矿石。得益于中资企业大建设,加上这里的电力相对充沛,锡尔河州或可成为未来粗钢产能最大的州。乌兹的“大炼钢铁”时代,或许正在悄然到来。

电力系统的跃迁

拥有3800万人口、GDP增长率7.7%筹备着近800个新工业项目以及目标新增100万个就业岗位的国家,需要一个能够跟上步伐的能源系统。

乌兹虽然有好风好光,理论上可以输出光伏和风电。然而,这里落后的电网却无法跟上发电的节奏。全国的电线管网几乎都是40年前的遗产,损耗率高,负荷也不足。中国企业承接的光伏EPC工程在前几年的波峰进入之后,目前都进入尾声。下一个光伏发电的热潮,只能等待电网扩容改造之后。而这也给变压器等输配电力设备,带来巨大的机会。

短板无法阻挡企业的雄心。沙特国家基金所支持的阿克瓦电力ACWA Power,正在成为乌兹电力头号玩家。ACWA Power是乌兹能源行业最大的私人投资者,已承诺投资150亿美元。

可以想象,这些庞大的绿色项目都离不开中国的绿色技术。目前,ACWA Power在乌兹别克斯坦已与隆基绿能展开了紧密合作。不过,在更为前沿的电解水制氢项目上,各方的推进步伐依然踟蹰不前。

在首都塔什干东北部的奇尔奇克市的一个化肥工业园区,ACWA Power年产3000吨的绿氢项目正落地于此。20MW的制氢电解槽来自隆基,而电力则来自近500公里之外的布哈拉州的风电。那里运行着远景能源52MW的风电机组。然而绿氢项目并不顺利,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残酷的现实是:如果某项中国技术在国内的问题没有彻底解决,在海外也很难大展身手。

不过,这里的风储项目发展则较快。远景在撒马尔罕一个工业园内,正在建立300MW的风电项目。它通过绿电直连,外加储能的方式,直接为工业园区其他企业供电。而乌兹国家电网的电力,则只是用来做部分补充使用。这一创新模式也引起了乌兹别克斯坦政府的高度关注。

眼下,乌兹的电力行业,正在大力寻求私有化。国家电网,依然归为国有。但各个州的配电网,则正在寻求私营资本的引入。全国人口第一大州的撒马尔罕州的配电网,成为首个试点。2025年年底,30年的特许经营权通过国际招标,授予了土耳其企业阿克萨能源Aksa Enerji。这是乌兹历史上首次允许私营企业来接管州一级的配电网运营。此后,吉扎克州和锡尔河州的配电网都有希望放开。

从商业机会来看,中国在输配电领域的绝对性优势,在这里未能体现出来。这又一次提醒我们,中国影响力,不能只靠公司的实力。背后大量的智囊团,也是必不可少的。

供应链是断头路,小国家的宿命

中亚曾经经历过的最大悲剧,就在于它的整个国土被设计成另外一个庞大国家的卫星供给地。本土产业被斩头去尾,形成了依附其他国家贸易才能维持运转的单一经济体。

乌兹是全球第六大产棉国,2020年起,乌兹开始限制棉花直接出口,规定必须加工成棉纱后方可外运。国内棉花交易须通过交易所竞价平台进行,以杜绝灰色流通。乌兹把棉花当做战略物资,其地位几乎等同于上游矿产类的大宗资源

乌兹因为要保护产业而制定的棉花禁止出口计划,也可以说是一个很早熟的产业政策。于是,籽棉加工成皮棉的轧花厂,以及把皮棉变成棉纱的纺纱厂被截留在国内。初级棉纱开始大量出口。然而从棉纱再往下游到服装生产,乌兹的产业游龙,就再也走不动了。

棉纱织成棉布需要大规模机器设备,而棉布印染这个重要的增值环节,则需要重化工产业的底盘支持。对此,乌兹无能为力,难以切入下游丰厚利润环节。更重要的是,现在纯棉布的衣服变少了,化纤面料成为主流。乌兹的成衣服装,出于价格劣势只能有限地去往俄罗斯和欧洲部分免税的国家。

尽管乌兹是中亚五国的人口大国,但全球版图内,也是一个产业小国链出现了断头台。而它要接续上,只能在海外来完成。

中国是最有力的合作伙伴当棉纱来到中国,一切下游的广阔天地就为之打开。国际四大粮商ABCD在全球都有棉花布局,尤其是法国的路易达孚,更是控制了全球众多棉花资源但在中亚这个地方,这些大粮商还未能形成控盘。

中国机会出现了。中国最大的棉花种植集团新疆利华已经进入了塔吉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从棉花规模化种植的籽棉开始。而轧花厂和棉纱厂对中国自然不在话下。

理论上,中国在这里,可以完成一个供应链的完整布局。然而中国的软肋也露出来了。从中国在乌兹的棉花经营,可以看出我们还缺乏“产业顶层设计”的经济同盟概念。

目前,全球棉花的定价权主要掌握在美棉ICE与英国考特鲁克A指数(Cotlook A Index)手中。而郑州棉花期货的指数未能在全球打开阵地。

乌兹的棉花,至今不跟任何期货指数挂钩。乌兹每年生产大约60万吨棉花,其中约有15万吨棉花以棉纱等形式最终出口到中国。这本来可以成为买家的谈判筹码,在实体商业流之上形成金融流。然而这只是一笔棉花交易,却并无金融属性。纯粹的商品流通,难以施加金融影响力。如果能够将乌兹的棉花,与郑州棉花期指绑定,那么两国的棉花经济便会深度嵌合。在商品流之上,构建金融流,就会构成一种难以拆解的经济同盟关系。这样一来,中国在海外产业布局就要完整的多。毕竟,由金融纽带维系的经济同盟,往往比一纸协议要坚固得多

中国对乌兹,有着很强的贸易优势,也有着巨大的投资规模。然而,这些投资,更多像是单纯的商品和资本行为,缺乏对当地国家更高阶的影响力。换言之,中国有巨大的贸易主导权,却没有形成任何的货币主导权。中国本来可以用设备与产能贸易,带动人民币在中亚的影响力。但这一步,我们目前还没跨出去。

“货币”二字,字面拆开看,就是一“货”一“币”。二者在现实中的的割裂,恰恰说明了即使有“货权”,也未必有“币权”。不过,中国作为最重要的买家,能够建立基于棉花的“币权”,依然充满着巨大的想象力。对于中亚五国而言,他们的经济运行对中国都有着无可避免的依赖。这是一种地缘宿命。中国金融的货币话语权,或可在这些国家率先实现。

一个供应链小国,就是一面镜子。我们看到了中国供应链、产业技术和产业资本都已经渗透经济体骨髓。然而我们却缺乏全球的金融工具,这一点中国依然幼稚的探索。中国产业实力的丰满和金融工具的孱弱,二者对比暴露了中企大出海的一个系统性漏洞我们需要一点点把“币权”的能力补上去。这是中国大出海最重要的一门课,产业出海不能单打独斗。

中企需要防御性的进攻

在乌兹做生意,最好要形成产业链的完整闭环。企业并非要亲自掌控所有的环节,但是每个供应链关键环节都要设法参与进去。棉花产业体现了这一点。

乌兹每年会对籽棉的采购会定一个指导价,对棉农的利益是有保护的。如果市场行情一般,棉农由于锁定收益就会挣钱偏多,而轧花厂、纺纱厂的利润则会被压缩。反之,如果籽棉定价偏低。当赶上大行情的时候,轧花厂和纺纱厂,就会挣得更多一些。

在特定的周期内,整个产业链的总利润就像一个蓄水池。产业利润,就在棉农、轧花厂和纺纱厂这三个环节来回奔跑,各自比例不同。每个环节,又会自己有博弈。轧花厂、纺纱厂,都根据自己的资金情况,持仓情况有所不同。

然而,棉花产业最终的收益基本盘,依然取决于国际棉价的总体走势。

如果大行情是恶劣向下,那就难说某个环节能逃开这种下降的趋势,全行业都会亏钱。如2022年棉价行情过于大跌,整个乌兹的棉纱行业都陷入低谷。

在这种格局下,企业如果能控住产业链里的两个核心环节,就能收获颇丰的利润。资本必须在价值链的不同节点间灵活游走,才能真正赚到钱。

这可以看到传统贸易模式的失效。如果只单纯做进口贸易,那么只能获得量大面广的大路货。那些更高利润的定制化产品,就很难获得。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利润都在加工环节之中。无论是轧花厂形成的皮棉,还是皮棉纺纱后形成的棉纱,这两个制造过程有着可观的利润。当利润最大的一块肉附着在工厂之中,那么只做贸易吃不到肥肉肉有时候在锅里,有时候在骨头上。

贸易的灵魂在于资金与货物的快速周转。如果缺乏一个庞大的产销市场作为依托,实际上是完不成的纯贸易商很容易被猎杀。在中国,由于产能极其庞大且流通高度发达,从贸易商手里买货甚至比从工厂直接买,还更便宜但是在乌兹小国市场,纯贸易商永远干不过本地的实体工厂。所以如果没有实体做支撑,没有实体作为变量,供应链其实就会举步维艰。

如果一个企业在这里没有常驻人员,那就是一种单纯贸易。单纯靠着员工出差,是无法获得价值源泉。通过出差来完成业务,也是“假出海”的典型表象。

真出海,就不能仅靠出差。中国企业从一开始决定进入乌兹的时候,就需要建立起完善的防御性体系。企业需要多兵种编制,五脏六腑都要齐全。财务、法务和关务,一开始就需要补全。

国内习以为常的经验,在这里往往会失效,甚至给日常运营带来干扰。在国内,涉及到运送货物的时候,贸易公司找一个货代公司就可以完成装卸和发货的全部任务。装卸作为一种服务,往往隐含其中。而仓储地点,则可以灵活指定。

但在乌兹,情况就要复杂很多。贸贸易公司必须进行严谨的合同拆分。仓储、装卸服务和发货运输的每一项,都要签订独立合同。乌兹的规则是为了确保在任何一个环节,都没有逃税漏税。如果企业只用一张合同覆盖不同环节,那么将来税务局倒查时,就是巨大的麻烦。而且乌兹都是电子合同,查询起来也会非常方便,违规操作几乎无所遁形

中国企业需要理解这些不同寻常的本土规则。能冲能打固然必需,但防守是第一位。在中亚五国中,乌兹相对最为开放,优于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但该国仍处于转型期,官场文化残留着计划体制的特征,人情社会现象广泛存在。

费孝通先生的《乡土中国》描述了一个农村田地里的熟人社会。实际上,乌兹的商业社会,就是这种熟人视角。单纯靠低价策略的陌生拜访,很难打开用户的大门。熟人的引荐和社会关系,是不可或缺的商业纽带。这种圈层的新人价值,还需要中国企业花一些时间才能真正获取。

一个看似不相关的细节,乌兹的体育运动相对单一。普通民众最喜欢的运动是拳击和足球。而真正的政商精英,往往都在高尔夫球场。这意味着,好多社交是围绕着高尔夫球场而展开。然而,很多国内的企业限制高管在海外的高尔夫商务招待报销——这在无意间,也堵死了一扇通往当地核心“熟人社会”的关键大门。

中国如何建立更大的影响力

中国并非只有“买家”这一张筹码。乌兹的棉花单产原本很低,曾经一公顷产棉2吨,现在提升到约4.6吨。但依然低于新疆的6-9吨。然而,新疆土地一亩地租金1200元人民币,而乌兹是300元,价格相差4倍。

中亚极度缺水,特别是乌兹,越向西的土地越是戈壁滩沙漠。农业几乎集中在以塔什干为分界线的东,那边有被戏称为“东三省”的盆地。水资源相对丰沛。而塔什干南部的锡尔河州,也是农业州,围绕着锡尔河而展开。

在乌兹,棉花看似大宗,其实不然。因为这里的棉花采摘方式不一样,杂质很多加工工艺粗糙,打包的标准差异性很大。最头疼的是,质检检测报告准确。因此,这门看似标准化的国际大宗生意,在这里却需要掺杂大量的主观判断与人工干预。

不仅如此,这里的棉纱企业,当地有近十家企业绑定在一起,结成了坚固的利益同盟。中国企业就很难进入圈子。如果连圈子都进不去,如何进行有效的金融设计?

在宏观政策层面,乌兹的政策,明显受到土耳其智囊团的影响。同时也有来自韩裔群体的力量。

首都塔什干的地标建筑“Piramit Tower”被称为“土耳其大楼”,就是土耳其公司修建的。土耳其智囊造成了一种“投资向西看”的倾向。乌兹通过欧洲基金进行担保,购买了很多欧洲的高价设备。这是一种从智囊咨询开始而形成的高层影响力,一直传导到金融银行的主导权,进而渗透到国家基础设施。乌兹别克斯坦的电力私有化便是一个绝佳切面正如前文所述,正是来自土耳其的私营能源公司,顺利拿下了撒马尔罕这个首个试点州的电网运营权。

基建路桥的核心项目,往往最能显示出高层政治气候的取向。在希瓦古城周边的机场,韩国公司获得了工程主导权。而中国则只能在后续以分包的形式,分得一点羹食。

乌兹别克族、哈萨克族、土库曼族、阿塞拜疆族以及土耳其人、中国的新疆维吾尔族,其语言均同属突厥语族。这意味着,凭借维吾族语作为桥梁,我们依然有机会建立一种天然的“语言优势”,从而贯彻智囊影响力。

乌兹的改革开放其实也走过弯路。第一波是“向西看”。土耳其是重要引导者。正是土耳其智库的游说,促使欧洲基金大举进入;紧接着,欧洲的高价设备也迅速涌入。这不仅让该国背上了沉重的设备还款包袱,其背后的金融与银行业主导权也随之旁落。

然而,现在乌兹的政策方针,已经明显“”向东看”。 该国当下的各项政策,几乎是在全方位地借鉴中国经验,摸着中国过河。乌兹别克12个州、1个自治共和国(卡拉卡尔帕克斯坦)和1个直辖市(塔什干),每年都有地方长官去中国观摩调研,往来频繁。当最好学的“学生”频繁上门问道的时候,中国或许应该抓住机会,主动地反向输出影响力。

中国在这里修建了大量的新工厂,但遵循的却是一个过期的指令。在撒马尔罕的工业园区,所有工厂的钢结构的“含钢量”,都是按照前苏联的规范。然而这些规则早已过时,过高的含钢量已经是一种浪费。而这种过度设计,也使得实际造价偏高。人们在不知不觉地遵守一个早已失效的“僵尸标准”,并为此付出巨大的成本。这对整个中国投资的工厂,都是一种浪费。

对于产业投资之外的软实力博弈,我们似乎毫无准备。中国给这里带来了大量的设备、贸易和产业资本,但却没有带动人民币的流通性。贸易优势,没有形成货币主导权。而智库的缺位,是显而易见的。

乌兹的产业政策,能够看出它的稚嫩和脆弱性,这体现在它经常的变化中。一个政策出来,往往立刻执行,让人措手不及。这里进口的电动车,经常会受到关税调整的巨大影响。外界鲜有人知晓这些政策究竟是如何出炉的,但可以笃定的是,幕后必定交织着各路利益集团的博弈,更少不了外国智库隐秘的身影

中国虽是该国最大的投资国,但中国企业却极少能参与到当地政策的制定过程中。这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反差。这并非对方不提供机会,而是中国通过智库手段向顶层设计进行渗透的能力。

然而,即使中国企业是这种座谈会的座上宾,会议上人们发言的只言片语,也很难形成后续的文案。政策建议需要一个缜密构思的顶层方案。这暴露出中企出海“智库建设”的漏洞。在乌兹别克,更多的智囊体系来自俄罗斯,来自土耳其。他们在语言和文化上有着天然的连通性,而中国在属地化智库的建设近乎为零。北京上海的智库人员,都远离中亚现场,无法提供真正有效地护航落地中企的建议。破局的最优解,或许正是充分发挥新疆维吾尔语的天然优势,去构建一种能够与同属突厥语族的乌兹别克族、哈萨克族产生共鸣,且立足于中亚本土叙事的智库能力。

中企出海的结构性短板,在乌兹看得最为清楚。有产业资本和供应链技术,但是缺乏金融工具。中国的企业行动,都是各自的个体行为。这些群体的形态,即使不是一盘散沙,也最多是一盘大沙拉,连接性十分微弱。对中亚的经济关系的设计,似乎是由企业各自凌乱的商业活动在自发驱动。实际上,中国企业出海走得太快了,以至于没有像当年日本、韩国走出来那样,有国家层面的产业引导和对政策风险的防范。

然而,严格要求来讲,与其说是中国企业与产业资本跑得太快,不如说是我们的软实力政策配套走得太慢,没能及时跟上实业出海的滚滚洪流。

中国在乌兹别克的出海,不应该只有企业的冲锋。大手笔的国家级经营,此刻显得尤为紧迫。当年大唐盛世,用大格局的外交,将北方突厥和西部中亚,都纳入睦邻圈子,并进行了民族连接的重大设计。这一次,当中亚再次进入跟中国贸易和投资大绑定的走廊时刻,中国智囊的庙堂之算,来得正是时候。

国家节点大重塑:重新认识这个国家

中亚五国向来以政治上的不透明和营商环境的腐败而著称。但其实这五个国家,各不相同。当乌兹拼命致力于把外资经济引入本国的时候,它的透明度就会一点一点地被打开。这让它正在出现新的吸引力。

在经济发展方面,乌兹别克斯坦的地方官员展现出了极高的敬业度。作为肩负着打造乌国版“深圳特区”重任的锡尔河州,州政府官员经常加班到晚上10点。该州的一位开发主任约中国企业家开会,时间甚至往往定在深夜11点的办公室,而屋子里的科员们依然全员在岗。与此同时,州政府的督政姿态也极其强硬,总统办公室主任会频繁下沉视察。2026年8月,纳曼干州前州长因在地块置换中受贿6万美元,被重判监禁11年。

在强权撤离30多年后,曾经深刻影响当地日常生活的俄罗斯种族文化也在日渐稀薄。中亚五国的俄罗斯族人正在陆续离开:原本生活在塔吉克斯坦的俄罗斯族人已有90%外迁,土库曼斯坦离开了三分之二,而在乌兹别克斯坦,也有一半的俄罗斯族人已经搬离。中亚,正在陆续回归它在丝绸之路时代的样子。

被誉为“白金”的棉花,至今仍是乌兹别克斯坦少数能拿得出手的工业支柱出口品,这是苏联时期经济旧秩序的残余延续。而眼下,全球资源的争夺焦点正转向铁矿石以及金、银、铜、铝等有色金属,乌兹别克斯坦同样蕴藏着丰富的矿产。

过去一百年里,乌兹别克斯坦的经济结构几乎处于被“冻僵”的状态,现在正是复苏的时刻。前苏联并未在这片土地上播撒重工业的种子,而仅仅将其定位为原料供应地。如今,中亚国家正真正站在历史意义的十字路口:向南,是政局长期不稳的邻国伊朗和阿富汗;向东,靠紧崛起的中国;向北,继续与俄罗斯相连;抑或向西,试图拥抱欧洲。

乌兹与中国并不直接接壤,中间横亘着吉尔吉斯斯坦尽管当年张骞出使西域时,这里是盛产汗血宝马的著名大宛国故地,如今这里的安集延州距离中国新疆乌恰县也仅有250公里。对乌兹别克斯坦而言,中国和俄罗斯占据了其外贸总额的37%以上,但它与这两大贸易伙伴之间都隔着第三国。它的经济朝向选择并不多。听上去,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地理困境。

然而,全球经济正在沿着地理版图重新流动。中国新疆西部的喀什、霍尔果斯等城市,极有可能在新的供应链网络中迸发出枢纽级别的新价值。古老的贸易交叉点正在重新闪耀。或许,乌兹只有进行大手笔的地缘经济设计,才能紧紧把握住这次全球供应链大重塑的时代机遇。

而撒马尔罕,或许能够重新定义回到枢纽中心。它周边的州,乌兹人口有1700万人口。而它离塔吉克斯坦边境仅约40公里,向南可辐射土库曼斯坦与阿富汗腹地目前,周边国家70%的采购商仍然习惯北上前往首都塔什干进货。未来,撒马尔罕完全有可能从塔什干阿布萨黑市场的庞大客源中实现截流。如果乌兹别克斯坦将来下定决心彻底根治“灰色清关”问题,那么促使外资在本地建立实体工厂,将是最优的应对之道。届时,撒马尔罕作为一个辐射中亚的仓储与制造中心,将成为一个极其高效的商业节点。

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乌兹成立国家技术金属公司TMK,重点开发钨、钼、锂、石墨等战略矿产而撒马尔罕恰好蕴藏着丰富的钨矿资源。这一切,正交织成这些中亚古城前所未有的闪亮时刻。

后记:年轻人的未来

在塔什干机场接我的人是一位“90后”。在这里待了一年后,他正在做出人生的一个重大决定,把家人全都接到这里来。他打算让孩子在这里上大学,将来就在中亚和俄罗斯深耕。他说这里非常安全,乌兹对中国人很友好,而且遍地机会蓬勃。

我从来也没有听说过一个年轻人在海外打拼的时候,会如此笃定让下一代也在新兴国家扎根成长。这位年轻人对中亚深注信心。这应该是我听过的,人生的最大投资。

年轻人的世界,或许就在海外。中国大出海正把更多的年轻人投向海外,他们四下睁大眼睛,也正在使我们的国民性格重新打开。我们似乎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真实且深刻地嵌入全球版图

中亚正在经历从农业到工业化高速进化的蜕变,政治体制也在高速演进。追求国家经济利益的最大化,已成为区域内各国的务实共识。这是个好消息。中国合当在这里发挥最大的价值。面对这前所未有的大变局,无论是国家、企业,还是每一个置身其中的出海人,都需要大格局大筹码大决心用心规划,情可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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